當孩子說不出口：關於兒童性侵害，大人可以如何預防與面對
保護孩子，是我們所有大人的責任
Hello Fellow Travelers，
親愛的助人同行者~希望讀到這些文字的你一切都好~這幾天看到孩子被性侵的新聞，實在讓人非常心痛與憤怒。十年前，2016年，我在部落格上寫了文章”預防孩子被性侵，家長可以怎麼做?” 所以今天我把這篇舊文章重新拿出來修改，除了在部落格刊登外，也把這篇文章放在這裡，尤其這個空間大部分是助人工作者，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幫助到你或是你工作的對象。這篇文章很長，並且在談論兒童性侵害，可能會觸發許多感受，邀請你在閱讀中好好照顧自己~也謝謝你閱讀這篇文章，讓我們一起好好保護所有孩子們~
十年前，我在部落格上寫下了文章 ”預防孩子被性侵，家長可以怎麼做?”這篇文章，而這幾天看到台中國小棒球隊教練長期性侵兒童、以及新北市語言治療師在診療間侵犯兒童(而且還是侵犯更無法表達的特殊孩子)，我心裡有很深的憤怒和悲傷。尤其現在自己也成為了一位母親後，我無法想像現在這些家長們內心是多麼煎熬、痛苦與自責，尤其當我們以為把孩子交給了可以信任的人，像是醫師、教練、牧師、治療師、老師、親人...，卻發現這些正是傷害孩子的人。
所以我把十年前寫的文章重新拿出來修改，希望可以幫助到需要的人。雖然這篇文章是針對家長/照顧者可以怎麼做，但我想更重要的，是需要去改變這個默許不義、該監察與督導的單位不作為、包庇加害者、懷疑孩子/受害者的體制。十年前的文章我寫著：要教小孩說不和拒絕。但現在的我想更堅定地說：對，我們的確需要教小孩說不，但這不是小孩的責任，而是我們所有大人的責任，來保護孩子不被性侵害。
我很也心痛這每一位寶貴的孩子，需要承受這麼多的傷痛、無助和恐懼。若你過去曾經經歷性侵害，我也想跟你說：這不是你的錯。該感到羞愧的是加害者，不是你。
十年過去了，兒童性侵害依舊持續發生，這些該保護孩子的場所，持續爆發性侵兒童的事件。定義上，兒童性侵害(Child Sexual Abuse)是指：「一位兒童（小於18 歲）被利用來滿足成人或另一位較年長兒童的性需求。」侵害的行為可以有很多，包括愛撫、性交、口交、肛交未遂、以物體插、或是強迫兒童觸摸他人或自己的性器官，以及另外像是強迫兒童看色情刊 物、拍兒童色情照片、以及讓兒童目睹性交…等等。這些都算是兒童性侵害，不管發生過一次還是長期持續發生。
過去聽過許多悲傷的例子，當孩子透露被侵害時，面對的是家長的否認、忽視、假裝沒看見、甚至指責孩子亂說話，這樣的回應則帶給孩子更大的痛苦和傷害。隨著這幾年大家對於兒童性侵害的意識提升，我想每一位孩子身邊的大人(家長、老師、保母、安親班老師、球隊教練、醫師、治療師...)都可以一起更提高警覺，一起預防孩子被傷害。
十年前寫這篇文章時，那時我參加美國Darkness to Light的兒童性侵害防治訓練，所以這篇文章依舊使用Darkness to Light訓練課程的步驟和資訊：
步驟一：了解兒童性侵害
根據RAINN數據，每九個女孩中就會有一個女孩，以及每20個男孩中就會有一位男孩，在18歲前經歷過性侵害。並且，長期以來數據都指出，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被認識的人侵犯 (90%的加害者都是認識的人，像是家人親戚、家族朋友、老師、醫師、教練、教會人員...等等，並且有蠻高的機率，孩子是被同輩性侵，像是年紀較大的小孩)。而這次的事件也讓我們看見那些更無法表達的孩子，像是身心障礙或特教孩子，遭受性侵的機率可能是一般孩子的兩到三倍。
這些數據告訴我們，兒童性侵害並不是一件「不會發生的事情」，事實上，兒童性侵害的發生率比我們想像中還要普遍，或許我們身邊就有認識的孩子在過去或現在正在經歷性侵害。我們常常告誡孩子要小心陌生人，但常常傷害孩子的人卻是孩子認識、甚至信任的大人(或是較年長的孩子)，這讓孩子被性侵害時更感到困惑、無助、更不敢說出來。
大部分被性侵害的孩子可能不會立刻說出來，原因有很多。很多時候施虐者會恐嚇孩子，告訴孩子「如果你說出來，我就會傷害你的爸爸媽媽」、「不會有人相信你」、「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如果你說出來，你的爸爸媽媽會討厭你」、「這是你的錯」、「我對妳這樣是因為我愛你」。施虐者恐嚇孩子，灌輸孩子因為他們做錯事所以被懲罰、告誡孩子如果說出去他們或家人就會受傷害。就像這次台中少棒教練會拍下孩子被侵犯的照片，威脅孩子不能講，或是利用權勢告訴孩子說出去就不能上場。當時參加訓練時，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一位兒童性侵倖存者(已經是成人了)提到，她當時不敢說出來，是因為當時她媽媽得了癌症在醫院，而施虐者告訴她：「如果妳和妳媽媽說，她就會病情惡化死掉，妳就會害死妳媽媽。」
在這些威脅恐嚇下，孩子不敢說、無法說、甚至沒有語言明確表達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是孩子的錯。兒童性侵害可能發生在我們認識的孩子身上，我們也可能認識施虐者。所以請不要認為「這件事情不可能發生在我家。」這些施虐者平常看起來就像一般人一樣，甚至有良好的工作與社經地位 (像是老師、律師、醫生等等)。了解兒童性侵害並不是要你懷疑孩子身邊的每一個大人，而是要抱持的謹慎的態度並且提高警覺。
步驟二：保持警覺，減少機會
為孩子創造安全且有人監督的空間非常重要，有80%的兒童性侵害是發生獨處的空間(孩子與大人獨處、或是與另一位孩子獨處)。而很多時候加害者又是認識或信任的人，所以家長可能更不會懷疑。十年前的文章也寫到一個案例：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提起兒童時期被教會裡的牧師性侵，每個禮拜當這位小男孩的爸爸帶孩子去教會時，教會裡的牧師就會單獨把孩子帶走，告訴爸爸，他帶孩子去做社區服務，但其實是把孩子帶到房間裡去性侵。對於，他很痛苦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的爸爸每個禮拜送他去被侵害，但爸爸卻不知道，認為自己是在教孩子學習如何幫助他人。
現在我們也更理解到，許多性侵是一個誘導(grooming)的過程，像是加害者對某個孩子特別關注、偏愛，讓孩子感受到自己是特別的、對這位大人產生信任。很多時候加害者也會讓家庭信任他，像是主動提供協助可以幫忙顧孩子、帶孩子出遊，或先用看似互動的遊戲像是搔癢來持續碰觸孩子身體。
在舊的文章中，我寫到，若孩子和其他大人有獨處時間，家長也可以在不預期情況下突然回來看孩子、確保相處場所並不是隱密空間，以及在你離開前，可以詢問要照顧孩子的大人：「你們等一下要做什麼事情？」「有什麼計畫？」你可以讓照顧孩子的大人知道，你有受過兒童性侵害防治的訓練。並且在孩子與大人獨處後，可以觀察孩子心情有沒有變化，問問孩子：「你剛剛跟阿姨做了哪些事情？」「剛剛叔叔照顧你時，你最喜歡的事情是什麼？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你今天下午有覺得安全嗎？」「還有什麼想要跟我分享的嗎？」
當然家長採取這些策略很重要，而我現在更看到，制度和環境的改變更重要。像是環境中是否有隱蔽地點、是否能讓家長一起參與、是否有通報制度、工作人員是否都做過兒童性侵害防治訓練，知道如何察覺兒童性侵害、如何通報、以及回應孩子。
步驟三：常和孩子談身體自主權與性侵害
通常發生性侵害後孩子不敢跟大人說，而不敢說的原因有很多，像是前面寫道的，加害者可能會恐嚇孩子、告訴孩子是你的錯、都是你故意引誘的、如果說出去你的父母就不愛你了、如果你不聽話，你的妹妹也會被性侵…等等。而孩子通常會覺得害怕、羞愧、覺得是自己的錯、不想讓父母失望或是難過，而當加害者還是認識的人時，孩子可能更感到困惑、更無法說出來。對於年紀輕的孩子，他們有可能根本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或是他們還沒發展語言能讓他們表達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孩子終於鼓起勇氣要說時，他們也不一定會會直接說出來，因為孩子不知道說出來後大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因此，孩子可能會先試探性地告訴你一部分事情、或是告訴你「別人」發生的事情，來測試看看大人會怎麼反應。而如果大人的反應很負面或是很情緒化 (像是責備孩子、否認、叫孩子不要亂說話、或對這些議題充滿評價)，孩子可能就不願意再繼續說。
因此，家長平日就要多和孩子討論身體自主權、並且使用正確的詞彙。當我們願意開放談論身體、談論界線，孩子就可以感覺到討論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平常，我們也要實踐尊重孩子的自主權，像是有親戚想抱孩子時，要先詢問孩子同意，若孩子表示不想被碰觸，大人也要尊重孩子，而不是數落責備孩子。
加害者常常會告訴孩子「這是我們間的秘密，不能說出去」。家長也要和孩子談什麼是「秘密」，讓孩子知道如果這個「秘密」會傷害自己或是別人，就應該要和信任的大人說 (繪本 “Do you have a secret?”就是在教孩子什麼是好秘密什麼是壞秘密)。家長應該也要讓孩子知道，會傷害孩子的人也有可能是認識的人，並不一定都是陌生人，以及在現在社群網路發達的時代，更教育孩子使用網路的安全(這又是另一個主題，需要另一篇文章來好好談論)。
很多時候，這些被侵害的孩子非常怕被父母親知道，聽到這樣的話真的讓我非常心碎。身為一位母親，我希望當孩子遭遇任何困難時，都會願意來跟我說、讓我可以協助他。而或許，我們需要更常說出口：告訴孩子你愛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會在這裡陪著他、幫忙他。
步驟四：察覺症狀
每個孩子被性侵後表現出來的症狀可能會不一樣，以下是一些孩子可能出現的症狀：
【身體可能症狀】
孩子的生殖器官、肛門、嘴巴可能有流血、分泌物、或是疼痛
孩子有陰道感染、尿道炎、或是感染性病
孩子的陰道或是肛門口出現傷痕，或是有紅疹或腫脹
孩子在上廁所時會疼痛
因為心理焦慮也會引起一些身體的疼痛，像是胃痛或是頭痛
【心理以及行為上可能的症狀】
孩子出現焦慮或是憂鬱症狀
孩子睡不好，晚上睡覺時常做惡夢
孩子的飲食改變 (暴食或是厭食)
孩子突然對於某些人或某些地方會害怕，當家長說要帶孩子去找某些人時，孩子拒絕或是反抗
孩子有情緒上的轉變，可能對家長、朋友、寵物、兄弟姊妹出現暴力傾向
孩子出現叛逆行為，對於學校的態度以及學業表現出現改變，對以前喜歡的東西不感興趣
孩子出現自殺傾向或是嘗試自殺、自殘行為
孩子出現行為退化，像是像小嬰兒一樣講話、尿床、吸大拇指…等等
孩子開始使用酒精或是藥物
孩子出現不符合年紀發展的和性相關的語言和行為
以上列出的是孩子在遭遇性侵害後可能會出現的身體、心理、以及行為上的症狀。如果孩子出現以上症狀，請家長提高警覺，不要責備孩子，而是要尋求協助，帶孩子去看醫生檢查身體，以及尋求心理諮商師、精神科醫師的協助。家長也要注意，孩子也有可能在被性侵後沒有表現出以上任何一種症狀。
步驟五：適當回應孩子
當孩子向你透露他經歷了性侵害，這表示你是一位孩子覺得可以信任的大人。我知道，當聽到這樣的訊息時，心裡一定會非常震驚，也可能會有很多複雜的情緒。而我想邀請你先讓自己慢慢穩定下來，因為你面前的這位孩子需要你。他需要你相信他，需要你好好傾聽他，需要你讓他知道，當他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來時，他不是一個人。
你可以對孩子說，你相信他，也謝謝他願意告訴你。你可以讓孩子知道，無論他想分享多少，你都願意聆聽。但同時，也不要急著引導或追問細節，因為要求孩子重複描述細節可能會讓他再度受創。你也可以告訴孩子，保護他是大人的責任，你會盡你所能保護他，陪他一起面對接下來的事。然後尋求專業協助，一起協助孩子復原。
當家長知道孩子被性侵時，心裡往往會有很多情緒。震驚、生氣、難過、羞愧、自責、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孩子，這些都很常見。而當加害者是家族裡的人，甚至是自己的伴侶時，這一切往往會更加難以承受。你可能會擔心別人怎麼評論你，可能會覺得整個家就要崩毀了，可能會害怕伴侶離開後家計該怎麼辦，可能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糟糕的家長，也可能會擔心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在這樣巨大的衝擊下，人很容易進入否認狀態、責備孩子亂講話、或沉默離開，而這些回應都會傷害到孩子，讓他可能不再願意分享或求救。
可是，當大人選擇否認，代價往往是孩子繼續一個人承受。孩子持續被傷害，持續承受著害怕、恐懼、生氣、難過、羞愧與無助。過去在受訓時，我一直記得影片裡一位成年倖存者分享，她小時候正在房間裡被爸爸性侵時，聽見媽媽從樓上走下樓梯的腳步聲。那一刻，她心裡升起了一絲希望，覺得自己終於要獲救了。她爸爸停了下來，而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可是，腳步聲卻在門外停住了。停了幾秒之後，又慢慢遠去。那位婦女說：「然後我就知道，我媽媽永遠不會來救我了。」每次想到這段話，我都覺得很心痛。對孩子來說，最深的傷，有時不只是侵害本身，還包括當他需要被保護的時候，沒有大人站出來。
面對孩子被侵害，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你是一位正在經歷這件事的家長，請不要一個人承擔。請尋求專業協助，也尋求你信任的人的幫忙。你能夠保護孩子，能夠幫助孩子療癒與復原。
這篇文章不只是寫給家長，也是寫給每一位大人。我一直相信，不論你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保護孩子都是每一位大人的責任。我們都可以成為那個更早覺察、更願意相信、更願意站出來的大人。我們都可以一起保護孩子，讓傷害有機會停止。
而除了文章中談到的這些之外，我們也必須一起改變體制與系統，建立更完善的把關機制，確保所有和兒童工作的人，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背景審查與持續監督，也需要讓該負責的學校、機構，以及所有監察與督導單位真正負起責任。
保護孩子，從來不只是某一個家庭的事，而是我們每一位大人需要共同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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