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ter #7：當關係出現裂痕—犯錯很正常，修復才是關係的核心
在關係中，能夠「回來」比「完美」更重要
Hello Fellow Travelers，
親愛的助人同行者~
希望收到這封信的你一切都好，也願你在收到這封信時，能有一個可以停下來、呼吸、重新整理自己的空間。進入二月、快要接近農曆新年，我猜想這段期間，大家更可以感受到內在關於家庭、角色、關係的拉扯。
2023 年年底成為一位母親之後，我感受到有一部分的我，特別怕在育兒上犯錯。如果是自己犯錯影響到我自己，我很能承受，但一想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會影響到孩子的人生，這份擔心就變得格外沉重，像是一直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
而身為一位長期研讀創傷的心理治療師，事情有時反而變得更複雜。某個部分的我，會把專業上學到的理論與研究無限放大，用來檢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很怕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會不會不小心讓孩子受創。那些原本是用來理解與支持他人的知識，有時後卻變成對自己的嚴苛標準。
關係裡的 “同頻”和 “不對頻”
直到讀到《The Power of Discord》這本書 (中文版《關係修復力》)，我才第一次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關係中的出錯」這件事。這本書的作者是心理學家 Ed Tronick 博士與兒科醫師 Claudia Gold，而 Tronick 博士正是著名「面無表情實驗」(Still Face Experiment)的研究者。過去這些年，我經常在課堂中播放這個實驗影片、用這個影片來講解許多觀點。
在影片中，你會看到一位嬰兒與母親原本有著非常和諧的互動。母親對孩子說話，孩子微笑回應；當孩子伸手指向某個地方，母親也跟著轉頭看過去。那是一種英文裡稱作 “attunement” 的狀態，中文常被翻作「調諧」或「同頻」，就像兩個人在跳雙人舞，你來我往，非常自然和和諧的流動。
接著，影片進入了非常令人不安的片段。母親突然變得面無表情，不再回應孩子。你會看到小嬰兒立刻察覺到不對勁，開始努力嘗試把母親「找回來」──對她微笑、發出聲音、再次指向不同的地方。而當這些嘗試都沒有回應時，嬰兒開始明顯地失調，哭泣、尖叫，最後甚至轉頭避開母親。
而這段完全對不上頻率的互動，在研究中被稱作 “mismatch”，也就是不協調、不對頻、關係的裂痕。
過去每次看這個影片時，我幾乎都把注意力放在這個關係破裂的時刻。它讓我更清楚看見，大人對孩子的影響可以有多深；同時，也讓我內在那個很害怕在育兒犯錯的部分更加緊繃，很怕親子關係中任何一次失誤，都可能留下無法挽回的傷。
真正重要的不是不出錯，而是能不能回來
但讀完《The Power of Discord》這本書後，讓我重新看見了一個我以前忽略的重點，也就是影片的最後一段，母親回來了──她再次和孩子互動，用溫柔的聲音、表情、身體，把關係慢慢連結回來，而小嬰兒的神經系統也隨之重新穩定，兩人再次回到同頻的狀態。而這一段，是關係的修復，也是關係中最重要的事情。
Tronick博士從非常多面無表情實驗母嬰互動中觀察到，其實親子關係中 “Mismatch” (不協調/裂痕)才是常態，他說，其實70%的互動都是在不同頻的狀態下，只有30%是完全同頻。在書中他也強調，關係中的「不協調/裂痕」其實非常重要，也就是說，不僅父母親犯錯沒關係，而是我們需要犯錯，並且需要修補關係，因為孩子正是從關係的修補過程中來學會信任、親密、以及學習到關係是可以承受張力的、也是可以做修補的。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這本書叫做 “The Power of Discord” 吧，因為那些爭執、衝突、關係破裂的時刻原來都非常重要、都充滿力量，而從我們如何渡過與處理衝突，可以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緊密。
原來，健康的關係不是建立在「永遠同頻」，而是建立在「破裂之後，能不能再回來」。
書中有一個例子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研究人員曾觀察到一組幾乎「完美和諧」的親子互動，而當開始出現裂痕時，孩子卻迅速進入極度失調的狀態，讓實驗不得不提前中止。後來研究人員理解到，這個孩子並不是因為裂痕太大而失調，而是因為他平常沒有太多體驗關係破裂與修復的經驗。他沒有機會學習到：關係出錯很正常、有衝突很正常，而我們可以重新連結、可以再回來。
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位永遠不出錯、永遠完美的父母，而是一位會犯錯、願意修復、在關係中離開後仍然願意回來的照顧者。
而當我把這個理解慢慢放回到心理治療與助人關係中時，它同樣深深地鬆動了我。無論是心理師、諮商師、社工師、輔導老師，或任何形式的助人工作者，我們都不需要靠「不犯錯」來證明自己的專業。並且，我們都是人，是人就一定會犯錯。關係中出現裂痕，並不代表我們不夠好，而是代表我們正在與一個真實的人互動。
原來，重要的從來不是避免關係出現裂痕，而是當裂痕發生發生時，我們是否能夠做修復。修復不是失敗的補救，而是關係本身最有力量的時刻。
也許，成為一位夠好的助人者，從來不是成為完美的人，而是成為一個願意回來的人。
反思與練習邀請
在讀完這封信後，若你願意，我想邀請你做一點溫柔的反思，也很歡迎你把你的想法寫下來:
如果你不再要求自己成為「不犯錯的人」，而是允許自己成為一個在關係出現裂痕後「願意回來、願意修復的人」，你有感受到自己在不同的關係中，有什麼樣的鬆動或轉變嗎?
接下來的文章，我也會寫更多用IFS的觀點，我們如何覺察關係中的犯錯與做修復:)
很喜歡這篇文章，讓我重新彙整近期所接受到的新知。
attunement的概念和我之前參加研討會的KEYNOTE SPEAK (https://www.cfs.ntnu.edu.tw/index.php/2025conference/，網站上有放演講的簡報)所談論親子互動過程的神經同步性(synchrony)很像，也讓我重新反思，究竟理想的互動關係(讓人產生幸福、滿意的感覺)是什麼樣貌。
或許深受文化的「和諧」價值影響，讓我們盡力的在關係中避免衝突。但是要能相信自己即便表現得不那麼完美，仍然可以被接納，這件事也很困難，需要從經驗中逐步建立/修復。
對於「願意回來、願意修復的人」這件事，近期讀了一篇很有力量的文章。我們常認為在支持資源不利情況下的習得無助行為，應該被重新詮釋：在幾次嘗試後沒有得到理想結果，是我們為了保存生存的能量，而啟動預設的迴避模式。當我知道自己過去不太理想的退縮行為是一種生物自然的內建反應時，我覺得自己更能放下過去的不良經驗，等我準備好的時候，我隨時都能做一些新的嘗試，甚至是對未來抱持著希望感。
Maier, S. F., & Seligman, M. E. P. (2016). Learned helplessness at fifty: Insights from neuroscience. Psychological Review, 123(4), 349–367. https://doi.org/10.1037/rev0000033
很喜歡這篇～當我允許自己成為一個關係出現裂縫但願意回來修復的人，我感覺鬆了一口氣（呼）～我覺得之前的我也會很擔心犯錯，擔心說錯什麼、做錯什麼，而變得戰戰兢兢，但看到老師分享的實驗，原來70％的互動都是不同頻的！比我想像中高好多！而且回想現實生活的經驗，與親近他人的互動好像也有這種感覺，雖然關係有裂縫讓人心累，但珍貴的是我們還願意回來修復關係的心意，還有修復後比先前更加緊密又踏實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