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ter #8: 那些沒有消失的傷——祖先的痛,如何繼續活在我們身上
Legacy Burdens・在二二八前,我想和你聊聊繼承重擔
Hello Fellow Travelers,
親愛的助人同行者~
希望收到這封信的你一切都好,也願你在收到這封信時能有一個可以停下來、呼吸、重新整理自己的空間。隨著二二八再次靠近,我再次讀了幾年前在部落格上寫的一篇文章,做一些修改,寫成這封信分享給大家。
幾年前我讀了《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二○二○年增訂版),這本書最初出版於一九九七年,作者沈秀華教授在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五年間,訪談了許多在二二八事件中,丈夫遭受政治迫害的女性,並用「政治寡婦」這個詞,來指稱這些女性。
在一九四○年代的台灣社會,幾乎只有男性能參與公共事務,因此二二八的受害者多半是青壯年男性。許多人在遇害時,孩子還年幼,妻子甚至還懷有身孕。而在那個世代,女性在經濟、身分與社會地位上,幾乎都必須依附男性存在。這些在事件中失去配偶的政治寡婦,不只承受著喪偶的巨大哀傷,也在瞬間失去了經濟來源與社會位置。
她們在極度困難的社經條件下,努力撫養年幼的孩子,同時還要面對國家暴力所帶來的無助與孤立。在那個必須噤聲才能自保的年代,許多二二八家屬甚至失去了親友的支持,因為周遭的人害怕與他們扯上關係。這些女性也描述著,國民黨軍隊隨意進入家中搜查或抓人的經驗,必須帶著孩子四處躲藏。恐懼、憤怒、哀傷、絕望、羞辱與無力,交織在日常生活裡,而這些情緒,往往沒有任何可以被表達與承接的空間。
閱讀著書中一位又一位女性的生命故事,二二八對我來說不再只是一個歷史事件,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一段段真實的身體經驗與情緒狀態。身為一位心理治療師,我在閱讀的過程中,彷彿可以感受到那些未被說出口的恐懼與哀傷,如何一代一代地,被帶進後來的生命裡。
我開始更清楚地看見,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背負著某些「繼承重擔」。
繼承重擔──那些前人傳下來的信念和情緒
內在家庭系統理論(Internal Family Systems,簡稱 IFS)中,有一個重要的概念叫做 Legacy Burdens,我在書和課程中將它翻譯為「繼承重擔」。IFS 認為,我們每個人內在都有許多不同「部分」(parts),而當生命中發生傷痛事件時,某些內在部分會開始承載特定的情緒或信念,這些就被稱為「重擔」。例如,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經常被貶低、羞辱,某個部分可能就會攜帶「我不夠好」的信念或很深的羞愧感。
但有些重擔,並不是源自我們親身經歷的事件,而是從父母、祖父母,甚至更早的祖先身上,一代一代傳遞下來的。IFS 將這些稱為「繼承重擔」──那些並非發生在你身上,卻住進你身體與內在系統裡的情緒、信念、與生存策略。
在《查某人的二二八》中,許多政治寡婦提到,事件發生後,她們選擇不告訴孩子真相,因為害怕孩子說出口,會再次引來危險。許多孩子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甚至到成年之後,才知道父親曾經遭受政治迫害。而這些母親也不斷叮囑孩子:「不要碰政治」、「政治很危險」、「不要惹事」、「安靜就好」。
這些「安靜服從、不要說、不要出頭」的信念,很可能就成為一種繼承重擔,在家族中慢慢流動。不只是二二八的直接受害家庭,在那個整個社會都瀰漫著恐懼的年代,為了保命,許多人都學會了噤聲,而這樣的生存方式,也被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
我想著:現在的我們,是否仍然背負著來自過去歷史的繼承重擔──不要管事情、不要談政治、看到不公義也不要說、保持沉默才安全。這些信念,你是否感到熟悉? 又是什麼樣的身體感覺呢?
不只是信念,當年這些受害者家屬也承受了極為龐大的情緒重量:恐懼、憤怒、悲痛、哀傷、無助、羞辱、絕望。而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她們幾乎沒有任何空間或資源,可以消化這些情緒。很多時候,麻痺與壓抑,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這些未被處理的情緒並沒有消失,而是成為另一種繼承重擔,慢慢地,被傳遞到後代身上。
當創傷反應脫離了脈絡
我很喜歡的美國創傷治療師 Resmaa Menakem說過: “Trauma decontextualized in a person looks like personality. Trauma decontextualized in a family looks like family traits. Trauma decontextualized in people looks like culture.” 大致上是說:當創傷反應脫離了脈絡,在一個人身上看起來就像是「性格」,在家族中就像是「家族特質」,而在一群人中,看起來就像是「文化」。
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呢?譬如,當時這些政治寡婦,可能每天都感到劇烈恐懼、深怕自己說什麼或做什麼會導致生命有危險,她們呈現出來的行為可能是極度焦慮、疑神疑鬼,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創傷反應。但是,當這些創傷反應被傳到了後代,譬如從你的曾祖母傳到你身上,當時的環境脈絡不見了,但是你依舊極度焦慮、疑神疑鬼,你可能會覺得這就是你的個性──這就是當創傷反應脫離了脈絡後,看起來像是性格。
而當創傷反應呈現在整個家族中,就變成了家族特質,像是:「我們家的人都很焦慮、怕東怕西」。以及,若再擴大,當這樣的創傷反應出現在一群人當中,就成為了文化,像是:這個國家的人民都很安靜服從、不敢反抗、很壓抑情緒、無法感受表達情緒…。
我也開始好奇:在台灣的文化裡,有多少我們習以為常的相處方式、情緒模式與沉默,其實是集體創傷的繼承重擔?而這些重擔,又如何流動在我們的家庭與身體之中?
我們的身體,乘載著不只屬於我們的感受
讀到這裡,我想邀請你暫停下來,做幾個深呼吸,溫柔地把注意力帶回身體裡。如果現在的你,感受到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沉重、疲憊、麻木、焦慮,或長期處在緊繃、防備的狀態,我想跟你說:有這些狀態,不代表你有問題。你的身體,可能承載了許多不只屬於你一個人的狀態。
我們的身體記得過去的歷史、生存機制、以及那些無法被看見與消化的傷痛與哀悼,而當這些重擔無法被放回原本的脈絡裡,它們就只能持續留在我們的神經系統與日常反應中,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啟動。
也因此,很多時候,療癒是要為這些繼承重擔命名,為它們找回歷史與脈絡。當我們能夠說出:這份恐懼與焦慮來自於過去祖先需要的生存機制。那麼,這些重擔就有機會回到它們原本屬於的故事裡,而不需要繼續重複地住在我們的身體中。
當我們能開始面對家族創傷,鬼魂就能化成祖先
若我們能開始談論、開始面對與感受這些繼承重擔,那麼,那些縈繞在家族中的「鬼魂」──那些哀傷、失落、痛苦、羞愧、恐懼…,就能慢慢浮現出來被看見,我們就能看見一位位在當時時空背景文化下掙扎、努力存活的祖先們。
就如同心理治療師Galit Atlas在她的著作 “Emotional Inheritance” (中文版《創傷會遺傳》)所寫的,當我們能夠開始敘說過去家族發生的事情,那們,這些鬼魂就能化成祖先 (the ghosts become the ancestors),我們就能開始用不同方式紀念與哀悼家族所經歷的傷痛。
二二八,以及之後的白色恐怖,並不是已經結束的歷史事件。那些未被傾聽的故事、尚未被看見的真相、未被伸張的正義,以及仍然流動的恐懼、悲憤、哀傷與無力,依舊存在於許多台灣人的生命裡。同樣地,你家族中曾經發生的創傷,也從未真正消失,而是以各種方式,在家族中流動著。
若你願意,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暫停一下。在心中為所有被這段歷史創傷所影響的生命,留下一個空間,紀念那些過去、現在、與未來,仍然承受著這份歷史重量的身體與靈魂們。
最後,我很喜歡沈秀華教授在書中寫下的這段話:
「我認為在國民黨軍國戒嚴下的台灣社會,許多台灣女人以所謂傳統的母親、妻子和女兒的身分,承擔起生命不可承受之痛的力量,一起撐出了今日台灣民主的可能。」
反思與練習邀請
在讀完這封信後,若你願意,我想邀請你做一點溫柔的反思,也很歡迎你把你的想法寫下來:
當你想到自己的家族歷史,有沒有一些你以為是「自己個性」的狀態,當你連結家族歷史與脈絡後,開始有了不同的理解呢?



近期看了好多有關於美麗島事件、228林宅血案史實⋯深刻明白此刻所呼吸的自由空氣,從來就不是一件輕鬆容易之事。
感恩當時受難受苦的人們,
您們的勇敢和慈悲成就這片土地的美好🙏
謝謝佩萱優美的文字。今年的二二八連假我也重新去看了過去的歷史,包含紀錄片"牽阮的手",林家血案,施民德的衝撞體制,鄭南榕自焚。他們對社會制度不公不義的憤怒與極端行動等,似乎展現了一種命運的召喚,但同時他們也犧牲與傷害了一些關係,特別是與家人的關係。我常在想,他們極端的行動,是召喚,還是創傷,還是兩者皆是。命運一定要以這麼極端的傷痛來實現嗎?不一定,至少西藏人,藏傳僧侶與達賴喇嘛有不一樣的選擇與行動。我觀察當前的轉型正義,在見證與補償之後,目前還缺乏的下一步是療癒知情。許多被害人遺族在接到補償與平反之後,傷痛依舊揮之不去,我不知道在他們心中,是關於哀悼,還是傷痛的負擔。文化與制度的傷,需要環境與制度達到如何的改變,才能開始療癒?我覺得台灣的轉型正義走到現在,已經足夠支撐打開療癒之路了,只是大家還不太清楚該如何治療。我希望療癒知情,是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