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ter #13: 成為「自我領導」助人工作者：治療關係中的破裂與修補
關係中的修復，是靈魂的養分
Hello Fellow Travelers，
親愛的助人同行者～
希望收到這封信的你一切都好，也願你在讀到這封信時，能有一個可以停下來、呼吸、重新整理自己內在感受的空間。
最近因為我的【IFS x 創傷知情】線上課程上線，讓我感受到那種把自己的作品交出去、大家看見後，很怕被評價的緊張感。雖然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但我依舊清楚記得，十多年前剛開始寫部落格文章時，每一次按下「文章發布」時我都很緊張，很擔心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寫得不夠好、覺得我做錯了。我意識到，原來我內心有一個部分，也蠻害怕犯錯的。
至今快七年的研究所教學工作裡，我也感受到，「害怕犯錯」是一件多麼沉重的事，尤其助人領域告訴我們 “Do No Harm”、不能傷害個案。我看到許多學生都很害怕犯錯，很擔心如果自己說錯一句話、一瞬間分心了，或是在某些時刻沒有讓個案感受到被傾聽和被理解，那是不是就會傷害到對方？在督導中，我也常常會聽到治療師說：「為什麼個案還沒有改變？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我猜想，許多助人工作者內心可能都藏著一個很深的信念：如果我是一位夠好的治療師，我就不應該犯錯。如果我犯錯了，就表示我不夠好。
幾個月前，我寫下了 Letter #7：當關係出現裂痕──犯錯很正常，修復才是關係的核心。在那篇文章裡，我提到《The Power of Discord》這本書中，Tronick 博士寫到，在親子關係中，其實70%是處在「不協調、錯拍」的狀態 (英文稱作“mismatch”)，只有30%是在完全同頻狀態。他也強調，關係中的錯拍時刻其實非常重要，因為正是有這些不協調、裂痕的時刻，才能做修復。而孩子需要看見關係中的破裂與修復，讓他們知道，健康的關係是可以有衝突、有裂痕、並且可以被修復的。
關係中的修復，是靈魂的養分
在閱讀《The Power of Discord》這本書時，我感覺到整個人鬆軟了下來，尤其讀到其中一個章節，叫做 “Repair as the Food for the Soul” (翻成中文就是: 修復，是靈魂的養分)。這個章節裡寫到一位個案 Eric，成長過程中，Eric 的父母親因為自己過去的創傷，不敢碰觸情緒，在關係中出現摩擦或裂痕時就會退縮，所以Eric小時候沒有機會去看見關係裡的張力與裂痕，也沒有機會去體驗衝突發生後的關係修復。這樣的狀態，讓成年後的Eric在面對妻子和孩子時，也不知道如何建立親密關係。
而在心理治療中，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在這個關係中，他可以展現出所有的情緒，而且這些情緒會被接納，並且，這位心理治療師願意和他一起面對關係中出現的裂痕、凌亂、與不協調，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做修復。Eric 說，當他感受到有人能夠和他一起待在關係裡那些不舒服的時刻時，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餵飽」了，他的靈魂終於得到了需要的養分。
而這也讓我想到，在我成為諮商師的受訓過程中，給我啟發和成長的，往往不是完美的老師或督導，而是願意允許空間犯錯、甚至展現自己不完美的督導。在我念博班時期的督導 (Dr. Lois Ehrmann，她是一位IFS治療師，也是她讓我開始學習IFS)，是我受訓過程中影響我最深刻的人，現在回想起來，我最感激的，是她常常說：「犯錯很正常。」並且常常會提到她哪裡又犯錯了。她是諮商所的老闆與督導，而她鼓勵我們不需要完美。
前陣子上IFS Level 3課程時，一開始講師就對大家說：「我會犯錯。我不擅長成為完美的人，但我很擅長做修復！」而在訓練期間，她也真的示範了什麼叫做修復。當時有一位學員發言，剛剛講師回應問題的方式，讓她感到不太舒服，好像在暗示是她的錯。而這位講師也非常認真地停下來傾聽，去理解哪裡錯拍了，去理解自己的回應方式對學員造成了什麼影響，並且做道歉。
我意識到，那些看起來很完美、很有條有理的關係，會讓我有一種空虛的感覺。相反地，當我看見關係裡有不和諧、裂痕、承認與修補，會給我很真實與扎實的感受。我也想到，我常常在課堂中和學生說：練習和凌亂(messiness)共處，而真實的人際關係就是充滿凌亂、不和諧、與裂痕的吧。也或許正是這些不完美，讓關係可以有更深度的連結。
當關係出現裂痕時，你的內心發生什麼事情?
在課堂和督導中，我常常會邀請學生和治療師去檢視：當關係出現裂痕時，你的內心發生了什麼事情？
很多時候，當關係裡出現裂痕，是因為身為治療師的我們，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讓個案感受到不被理解、被評價或是誤解。譬如，治療師開始防衛、說教，或太急著分析或找答案，而錯過了真正停下來陪個案待在當下的情緒與經驗裡。以IFS的語言來說，這些行為就是我們內心某些保衛者跳上了主控台。而我也會帶領著治療師去探索：為什麼這些保衛者會出現？你的內心什麼東西被觸發了？
譬如，過去我督導的一位治療師曾經提到，當個案說出：「為什麼做了這麼多次諮商，我都還沒變好？」時，他立刻感受到自己內心那個「覺得自己不夠好、充滿羞愧」的部分被深深戳到了。而為了不要去感受那份羞愧，他的保護者立刻跳出來，開始防衛、和個案講道理、甚至評價個案，讓他無法真的傾聽和理解個案。治療師的這些行為，可能更讓個案感受到：我不被看見、是我的錯。
我也會邀請學生和治療師，當意識到自己的某個保護者出現時，練習抱持好奇心去覺察他，邀請這些保衛者部分給你空間。當保衛者願意退開一點，你就更能回到一個充滿好奇與慈悲的狀態，也就是IFS理論中所說的「自我」(Self) 狀態。
當治療師有足夠的「自我」狀態，那麼，聽到個案說「為什麼做了這麼多次諮商，我都還沒變好？」這句話時，你聽到的不再是「個案在質疑我」，而是可以看見：這個人現在真的很無助、很焦慮、很害怕自己不會好了；也可以更抱持好奇心，去和個案討論接下來諮商的走向。
當治療師越能處在由「自我」來領導的狀態，就越能不掉入自己的防衛反應，而是能帶著好奇與慈悲，去看見個案此刻的經驗，以及看見個案內心複雜的系統。
承認裂痕，做修復
擅長多元迷走神經理論取向的治療師 Deb Dana，曾經在一場訓練中提到，很多時候，當我們恍神、分心，或自己的情緒被觸動時，這些關係的錯拍和不對頻，個案都是感覺得到的。
而很多時候，身為治療師的我們可能會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或當個案詢問時立刻否認。而這樣的回應方式，其實會強化許多個案過去熟悉的經驗：我的身體明明感覺到哪裡怪怪的、哪裡不對勁，可是身邊的人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我感受到的東西，又再一次的被否認。
Deb Dana 提到，若治療師能夠承認關係中那些裂痕時刻，其實很重要。比如，你可以跟個案說：「我剛剛分心了幾秒鐘，很抱歉。我現在想讓自己慢慢回來，回到這裡。你願意再說一次剛剛的感受嗎？」或是：「我意識到，剛剛是我那個很想趕快幫忙、找到解決方法的部分跑出來了，可能讓你感覺到我的急促，我想重新回到你的感受，讓你的感受能夠好好被看見。」
對個案來說，當我們可以承認關係中的裂痕、並且做修復，那是一種很深的被見證：我剛剛感受到的東西是真的，而你也願意和我一起看見它。
聽到 Deb Dana 說這些話時，我心裡很有感觸，也更感受到，讓個案經驗到關係裡的真實──看見關係中本來就會有的凌亂與摩擦，承認裂痕，願意做修補──就是一種很深的尊重。
我想，成為一位自我領導(Self-led)的助人工作者，並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能夠好好覺察到自己的內在系統，意識到哪些部分跳上了主控台，然後讓自己回到自我領導狀態、回到關係中，去承認裂痕，以及做修復。
反思與練習邀請
在讀完這封信後，若你願意，我想邀請你做一點溫柔的反思，也很歡迎你把你的想法寫下來：當你在關係裡很害怕犯錯時，內在是哪些部分正在緊張？而那些部分，又在努力保護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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